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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熊 流浪的

Occupation

阿登山信使

Ardennes Mercury
February 19

父辈的天空

     北京的春节最是无趣,庙会已经逛了十几年,连各种美食都已经勾不起兴趣,于是就干些平时没时间干的事情。大年初三,和俺爹一块开车到昌平小汤山去参观航空博物馆。去年不光是建国六十周年,也是空军建军六十周年,航博翻修一新,一直打算去,而俺爹作为退伍老飞行员,难得和俺找到一个共同爱好。航空博物馆我初中毕业的时候去过一次,现在自然比当时好了不少,特别是借助建军六十周年新修了一个大展厅,里面展出了空军最先进的战斗机和各种导弹武器,这些展品虽然都是从军队换下来的,但无不是现役的最尖端装备。由此可见空军确实胆大、开放,作风泼辣。看看中国近代以来的军事史,陆海空三军里面,陆军是老大哥,吃苦受累的当仁不让,功劳也是最大,海军是个病秧子老二,自从甲午一战伤了元气,一直腻腻歪歪的,一点没有别国海军的洋气劲,也就是最近两三年才渐渐有点起色。空军则不管是民国还是解放后,就是一个混不吝的小弟,天不怕地不怕,尽出妖蛾子那种。抗战期间,别的部队都拿日本人没办法,空军就敢半夜直飞日本本土撒传单。宋美玲是国民党空军的精神偶像,一帮子喝洋墨水的飞官们拿自己当骑士,拿“夫人”当圣母。牛逼得不得了的飞行员敢拿机枪扫射宪兵,吃了亏以后全国通电罢工,完全不管徐蚌战场吃紧,别人还就不能拿他们怎样。解放军的空军也不弱,刚成立就敢跟第一强国美帝在朝鲜死磕,到后来成了林彪集团的大本营,林立果想出个五七一工程,打算让空军轰炸、高射炮平射老毛的火车,可谓无法无天的登峰造极。空军胆大,因为玩命的机会多。孙子曰,善动者动于九天之上。能够脱离二维平面的束缚,在三维空间里战斗,那是用兵的极致了,所以美帝的陆军已经成了空军陆战队,遇到敌人第一反应就是呼叫空中支援。这点,中国人八辈子也赶不上呢。

在航博里,俺比较开心的是见到了传说中的歼10、苏27、飞豹等,虽然早就在各种军事杂志上审美疲劳了。俺爹最开心的是找到了当年开过的那架飞机,注意,是那架而不是那种。这架巨大的苏联生产的安-12型运输机保养良好,静静地站在京北早春午后的阳光里。俺爹围着它转了好几个圈,对于飞机上的每个小细节如数家珍。

俺爹60年代参军,80年代转业,也算是为祖国的蓝天奉献了自己的青春。他在当时武汉军区的运输机部队服役,驻扎地点在湖北当阳。好像全军只有两个运输机师,一个在北京南苑、一个在湖北当阳。当然现在没有武汉军区了,当阳基地应该属于广州军区管辖。他进运输机部队的原因是因为个子太高,当时的歼击机座舱容积有限,象他这样1米80的个头是不符合标准的,所以只能去开运输机。俺爹年轻时是个体育运动狂热分子(这一点没遗传给我),上初中时天天在什刹海海校练划舢板。那时候当兵入伍是最光荣的,据说就算他不被招飞,肯定也去海军了。他16岁初中毕业进了航校,那是当时所有男孩子梦寐以求的事情,可是航校只算成中专学历,等转业到地方,因为没有大专文凭吃尽了苦头时,说实话他有时也会抱怨不已。
      他开的运输机型号很老,主要是伊尔18和安-12,都是四个螺旋桨的老飞机,主要是物资运输和要人专机任务,据他说上头曾经一度有意思把他调去担任周总理的专机机组,但后来又没有动静了。现在想起来,也许还是不去的好,担不起责任是真的。他拉过的要人,外国人最高级别的是老挝的凯山丰威汉,国内是张震。他总是得意地回忆,拉张震的那次天气很恶劣,差点撞山,弄得老张头下了飞机吹胡子瞪眼。
      他回忆当飞行员的好处主要有两个,一是飞行灶吃得好,二是天南地北到处跑(这是他们运输机部队的专利,别的空军部队比不了),他除了台湾和西藏没去过,祖国各地都转遍了。他对新疆尤其印象深,在罗布泊基地参加核试验的一些外围任务时被当地司令员狠灌了一通酒,从此落下了胃病的毛病,最终早早地停飞了。
      他们这些执行特殊任务的飞行员多少有点特权,小时候记得我们家里曾经有一个块很大很特别的布,摸上去又凉又沙,和的确良很象,但结实无数倍,上面密密麻麻交错了很多道细铜丝,后来知道那是一个降落伞。伞布面积很大,被拿来做了好几床床单和窗帘,特别结实的伞绳则用来晾衣服。终于有一天,俺爹透露说,这个降落伞竟然是中国第一个返回式卫星降落时的引导伞(卫星降落时需要降落伞来减速,主伞面积很大,要先放出一个小的引导伞,利用阻力把主伞拉出来)!!!他是用一个什么东西和当地基地的参谋换的,听得我目瞪口呆,要是真的,那用来做窗帘可真是暴敛天物。不过,引导伞可能是属于消耗品,也没什么机密价值,才可以被人顺手捡回来当纪念品。
      说到当飞行员的危险,那就更让人感慨了。印象中,中国空军的事故率不是很低,曾和俺爹同一机组的战友,基本都不在人世了,当然这里有一个特别的原因。他因为胃病后来就不怎么出任务了,他和另外两个同机组的战友住一个房间。有一天,那两位机组同仁出任务,他则有事外出。等他回来,忽闻噩耗,那架飞机因故坠毁,同机数十人全部遇难,大多数都是和他同一届航校的学员。每念到此,总是不胜唏嘘,可以想见,早上起床还是活蹦乱跳的朋友,晚上已经只剩下孤零零的床板。
      俺爹后来转到地勤负责营房工作,因为脾气倔强,在部队里总是不得机会。在80年代大裁军的浪潮里也专业回地方,没有继续和飞机打交道,倒是摆弄起砖头瓦块。他们一届里面现在做得最好的是马晓天,貌似现在的副总参谋长吧。他的不少战友转业到民航,曾经有故人来访,问起干什么不到民航挣大钱。他连忙摆手,说自己停飞太久了,技术早已生疏,不敢再飞了。记得有一次,俺爹突然说昨天做梦,他又开起了飞机,结果发现手脚也不够使,脑子也不够使,危急时刻一下子惊醒。然后感叹没去民航是正确的。

父辈的天空,永远晴朗,只是太阳慢慢西垂。

January 26

小时候冬天那些事儿

    这人要是上了岁数吧,心里就愿意有个念想儿,凡事要讲个规矩。咱中国是老大帝国,五千年的文化,规矩是最多。规矩多了,守规矩和懂规矩就成了一门学问,就透着有文化,渊博。其实,所谓这文化人儿,打古时候起,就是给人讲规矩用的。司马迁说了,“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主上以娼优蓄之”。这懂得这四时节令的知识分子,和算命的唱戏的差不多,都是让主人家儿养着听差的,就跟现在的“某某从业人员”一样。但是后来民智大开,这规矩不再是少数人碗里的饽饽,全民都要参与,全民都要哈皮,从商人好鬼到周人好礼,于是祭祀卜祝之类的东西就成了风俗,就成了寻常百姓家的玩意儿。所以咱一不能迷信知识分子,而不能迷信黄历。风俗这东西,雅的可以雅一点,俗的可以俗一点,全凭自个儿一个乐意不是。

今年冬天可不一般,有几十年没这么冷了。不知道是不是气温低让人找着了真感觉,这个冬天尤其让人怀旧。印象里,自己小时候的冬天也是这么冷,路边上老有化不开的冰碴子,屋外头张嘴必定冒白烟。连带着,小时候那些习俗也又都在心里翻腾。这不么,罗马的王兄弟一篇腊八儿粥的博客出来了,上合天时,下顺民心,就跟早年间皇上祭天祭地一样,时机分寸是断断不能乱的。王兄弟是索引考据派的高手,早生二十年那是能在《北京晚报》开“燕山夜话”专栏的文采。咱就不行了,胡同里大杂院长大的,不是串子也好不了多少。那个诗词啊、典章啊是玩儿不了,人家搞的是“刀客门头瑞歪优”(DOCUMENTAL REVIEW),咱只能来点“奥罗黑斯特瑞”(ORAL HISTROY),算是凑凑热闹。

话说咱小的时候,气候还没变化,奥巴马还没上台,北京城里那是四时节令分明。春天和煦、夏天爽利、秋天怡然,那冬天呢,就得说一个透彻了。那时候和姥姥姥爷住在西单的横二条边上的高义伯胡同(其实就是狗尾巴胡同,解放后人民政府嫌这名字不尊重住这儿的街坊,结果就给改了这么一个封建四旧味道浓烈的新名)。我们家是大杂院里的一个单独的小跨院,三间大北房,一个50、60平米的院子,那住房条件算是相当不错了。但是再不错也是胡同大杂院,自家没自来水,全院子只有一个龙头,夏天一脚泥,冬天一溜冰;没厕所,甭管多早多晚,甭管您是几级干部、多少级工资,一律上胡同里唯一的一处公厕蹲坑去。即便如此,那童年的生活在印象里也是色彩鲜艳,就跟佳能的相机照出来的一样。冬天,尤其是临近年关的冬天,在儿童们的心目中总是最富有情趣的。

进入腊月,就到了最冷的“三九”天。这个所谓的“九”,是指从冬至开始算,每九天算一个阶段,共分九个阶段,到了81天后,就彻底春暖花开,冬去春来了。其中第三、四个九天,就是冬天最冷的阶段。所谓三九四九冰上走。说到这数九寒天,想起来小时候的一种玩意儿,叫“九九消寒图”。类似日历的东西,画上有八十一个同心小圆圈,每天用笔涂黑圆圈的不同部分,以便纪录天气,比如阴晴雨雪,这应该是过去农耕时代的一种气象分析图表,以便确定来年的农作安排。但到了20世纪的大城市,已经完全是个风俗了。这个东西,我小时候家里老人带着我画过,算是一种游戏,似乎也在邻居家见过印制的版本,周围画着松竹梅之类,那叫“岁寒三友”。这里不能不感叹一下民间文化的生命力,这种在实际生活中完全没有使用价值的风俗,就可以在无数并不懂得多少文化、甚至根本不识字的居民中间生生不息,代代相传,即便是战乱、文革之类的都没有中断,但是如今却真的要消失了,从这个意义上说,近代中国遭遇的还不算是什么天地之变,倒是最近三十年才真是文化上的“亘古未有之变”啊。

到了腊月初八,要喝腊八粥。这个老王的文章已经说得很详尽了。补充一点,腊八粥可不仅仅是一种用来解馋的美食,那还是邻里间的一种重要的社交工具。腊八过后,关系不错的邻居之间都要互相赠送一碗腊八粥,以示亲近,不知道是不是过去饥馑时代邻里间互相接济传统的余韵。这里不能不说一下老北京城里的人际关系。大杂院里的邻里,彼此蜗居在狭小的空间里,擀面杖难免碰着锅盖,没矛盾是不可能的,但大家都彼此保持一个礼貌,有什么事都互相帮趁着,从来没有谁家的孩子下学没饭吃饿着的事情,要不怎么叫远亲不如近邻呢。也就是因为这个,我才知道世界上的腊八粥原来是不一样的,我们家的粥用料足,熬得浓厚,但各种配料反而味道淡,邻居家的糖多,还配上“青红丝”(红绿颜色的山楂条裹糖),感觉更甜美。其实,交换的粥谁也不会去真喝,就是那么个礼数。自从王朔那帮子大院子弟的文字在街市上大行其道,北京的文化就给按上了一个“痞”的定义,好像说话不带个“丫”和“大爷”就长不开嘴。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老北京的居民是最讲究礼数,最讲究规矩。即便是东西南北城的大杂院,人们见面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开口必称“您”,见面先点头。大爷那是尊称,倍儿有面子的事情。倒是解放后的政治,在北京形成了机关大院这种特别的城市聚落,又由于新政权的革命属性,把老北京底层流氓无产者的文化习性加以放大了,两者结合造成了王朔式的“京味文化”。也不奇怪,在改朝换代中,往往是精致的、文雅的文化被摧残,粗鄙的、野蛮的文化被抬升,这种人类文明的逆淘汰现象倒是比比皆是呢。

说到腊八,其实更重要的是泡腊八蒜。这个恐怕是老北京独一无二的习惯。到了腊八,我们家里会拿医院装药的大玻璃罐子装满香醋,然后把剥好皮的大瓣蒜放进去,瓶盖也是玻璃的,同罐子的接口处是磨沙的,为了严实,还要用纱布把盖子包起来,防止醋味跑出来,脏东西跑进去。泡好的瓶子要放到屋里能见到阳光的窗户前,为的是有个热乎气。过不多久,蒜就变绿,醋变得有辣味,蒜则变得酸甜。等到过春节时捞出来就饺子吃,咬一下满口生津。记得小时候的平房,朝院子的一面是半截墙,墙上面是一溜的木格子,中间安着三块大玻璃,围着玻璃的木格子都糊着“高粱纸”。那时候冬天冷,北风一吹,高粱纸就呼啦呼拉的响。屋里屋外温差大,每天起来,玻璃里面一层上结都是厚厚的冰霜,能清楚地看到冰凌的六角形,就像雪绒花。为了防止冻裂玻璃,每天黄昏时分,都要在玻璃外面挂上棉帘子,这棉帘子都是自家缝制的。什么时候大人说挂帘子去,那一天的生活就要结束了,然后就是吃饭、睡觉。北京人到了临节的时候要养水仙花,在街上买来水仙头,家里有陶制的水仙盆,扁浅的,上面还刻着花和题词,透着雅致。水仙头用一些鹅卵石压住,倒上水,就这么摆在窗前,不久就抽叶子,春节前后就开花。难得的是,外交部现如今到了冬天工会还发水仙头,不知道这么个风雅的习惯是什么时候流传下来的,也许是某位领导自己的爱好所致,那我在这儿给您作揖,祝您长命百岁,也希望单位这有人情味的习俗能一直保留下去。我们家的腊八醋和水仙花总是摆在一块,绿的叶子陪着绿的蒜瓣,窗外是明净的冬日阳光,照的现在这心里的记忆都是一片明亮。老北京的习俗是讲究,三朝古都,天子脚下,有钱的那是真讲究,没钱的那也得穷讲究。穷讲究的不是硬撑脸面的斗富,而是讲究一个生活的品位。凡事有一定之规,不能怕麻烦,不能偷懒,不能凑合。老实说,这毛病不太招人喜欢。俗话说,京油子,卫嘴子。不是说北京人油滑,而是有那么点看破红尘,玩世不恭,你能奈我何的精明劲。其实,这北京城里历来是政治风云汇集之处,作为大都子民,看着城头变换大王旗,除了开拓了眼界,恐怕更多的还是命里浮沉的无奈,于是乎,就把对现实的逃避转化为对生活细节的看重。我看这不是没出息,倒是有点第欧根尼式的倔强吧。

腊月到头,就是年关。过年是改善伙食的重要时刻,大鱼大肉的就不说了,倒是自家准备的几种小菜让人久久不忘。我姥姥是满洲镶蓝旗人,老姓塔塔拉氏,当然到了民国以后就改姓唐了。祖上家里也是作过官的,和光绪帝的珍妃是本家,按辈份应该管珍妃叫姑姑。到了民国早就家道中落,兄弟姐妹们分了家单过,据说我姥爷那时候上大学做校服的钱还是姥姥嫁妆钱倒贴的。姥姥原本不识字,解放后上补习班才认识字,这一辈子就这么操持家、伺候姥爷、拉扯孩子,走过了北洋、民国、日据、解放、文革、改革开放。姥姥有满族人的典型特点,爱干净、极能干,做饭那是没得说。我小时候刚改革,物资远没那么丰富,冬天还要去买冬储大白菜,摆在墙根底下铺上旧棉被,时间长了,外面是黑的梆子,里面是白白的心。我们家过年要做几样小菜,最主要的是打“豆儿酱”,其实就是肉皮冻。买来的带皮肥肉,肥肉刮下来炼油,白白的装满一小坛,炒菜就指望它。肉皮洗干净,切成丁,熬汤熬到半烂不烂,加入黄豆、胡萝卜丁、熏豆干丁,用肉汤煮,加入各种酱油和佐料,最后放在屋外冻起来,就成了一整块的固体。吃的时候拿到用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洒上腊八醋,肥而不腻,荤素搭配,入口即化,下酒的好菜。此外还有素鸡腿,就是用豆制品素鸡腿加上切的极细的胡萝卜丝和香菜,配上糖和香醋、酱油调的汁,放在冰天雪地里冻好,上桌的时候带着冰碴,酸甜可口,清爽宜人。老北京还有做芥末墩的,但我家里人不吃芥末,所以就用白菜心过水晾凉,然后炸辣椒油泼上去,异曲同工之妙。还有一样是炒酱瓜,拿西单天源的酱黄瓜配上新鲜的肉丁炒,既是喝粥的咸菜,那肉丁本身也鲜咸可口,算是我儿时的最爱。姥姥做菜的特点是细致,一根黄瓜、一根胡萝卜,那切出来的丝细的像头发,无他,技手熟尔。还有就是味醇,这个就是悟性了。我妈做菜的手法学得不差,味道就已经差了不少了。到了我这辈,做菜的本事全是为了当年追女朋友照着菜谱练得,要不就是常驻的时候一个人在网上学的,已经同做化学实验没有本质区别,可以说一点没得老北京人的真传。姥姥到我记事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太太了。直到有一次我从家里的老相册里翻出一张b5纸大小的老照片,那估计是解放前照的,她老人家年轻的时候梳着一个大飞机头,我看了照片的感觉,老实说,当时就不敢再看第二眼了,简直是惊为天人,比什么夏梦之类的明星照绝对不逊色半分。这张照片我印象中就出现了那么一次,就再也无处寻觅了,这也是我至今难以理解的事情。但是,姥姥的命运并不好,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她得了脑淤血造成偏瘫。一个极爱干净极有个性,心高气傲,一辈子都是把家拾掇得井井有条的人,偏就不得不忍受着生活不能自理,整日离不开床的日子。她从生病的那一刻起就不肯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此后的数年里她在拼命的挣扎,同病斗、同命斗、最后斗无可斗就只好同自家人斗。她先后三次脑淤血,最后都硬挺了过来,直到生命的最后一丝气力衰竭。她去的时候,所有家里人都很平静,因为大家都知道那是解脱。这件事情真的对我影响极深,它眼睁睁地告诉我什么叫人世无常,什么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什么是生命的无可奈何,什么是繁华如过眼云烟。

也许人生就如四季,冬天虽然寒冷,但也通透,洗尽铅华而直揭本质。我常想,其实四季里最喜欢的是冬天吧,冬天的阳光格外温暖,冬天的蓝天格外明净,冬天的人更想恋着家,冬天黄昏里的炊烟更能钩起人的柔情。古人说过,世道必进,后胜于今。对我,不敢怀疑进化论的真理,但也许在每个冬天的午后,我都会憧憬回到西单的那个小院里,眼看着瓦蓝的天空渐渐暗下去,阵阵北风吹过对面屋脊上的茅草,成群的乌鸦聒噪着飞过,邻居家里的小厨房飘出饭菜的香味,略显昏黄的屋灯亮起来,饭桌上摆上熬白菜汤、煤球炉子上放着烤白薯。那是一个童年的梦,那是一个曾经有过,却再也不可能会回去的家。

January 07

阿凡达:那只可怜的鸟儿。。。。。。

    

转过新年来气候就猛烈变化,暴雪成灾,气温骤降。像我这种起五更睡半夜的人境遇之糟糕可想而知,尤其是大早上起来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站半个小时等不来公交车,肚子里不骂人是不可能的。问题是这次确实不关发改委、工信部或者广电总局的事,只好恶毒地诅咒专家:要是有3毛钱一捆的手榴弹,我先买2块钱的,炸死那帮说全球气候变暖的王八蛋。

然后就是全球风靡《阿凡达》,到最后各单位都拿集体看这电影当福利了。这片子确实好。连个2D版的场次都能座无虚席,在结束的时候群众自发地给予热烈的掌声。上次发生这种事的时候估计是公审“四人帮”。毛主席说过,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就一定是好的。所以导演卡梅隆同志完全不必数那个票房收入,光凭世界人口最多的中国的人民的掌声,他就可以当之无愧地戴上人民艺术家的桂冠。不过像我这种小资产阶级的小知识分子总是有劣根性的,就是喜欢和广大人民群众对着干。我今天非数落《阿凡达》的不是不可。

且不说影片故事严重拷贝以往无数大片,整个情节如果一言以蔽之,就是一个外星版的与狼共舞,要说外国士兵被异族抓获后被改造叛变,早有最后的武士,要是说灵魂传递,那早有黑客帝国,要说人工想象的天堂世界,那早有指环王,要说潜伏卧底的最后迷失自我,弃明投暗,那早有忠奸人,近有无间道,要说人兽恋的外国有人猿星球,中国有白蛇传。。。。。。这个有点远了。不管怎么说,人家故事情节流畅,虽然看了上一眼就知道下一眼,还不让你烦,这就是能耐。也且不说影片玩弄的反资本主义、反美国、反基督教噱头,这可不是我说的,我没那么大胆子,这是人美国保守派已经公开叫骂的。咱就说说这个片子里所赞美的、营造的人间天堂,里面有多大一个bug吧。

按照编剧的设想,在宇宙的那边星球的那边有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着勇敢的纳威人,他们活泼又聪明,勇敢又灵敏。。。。。。潘多拉星球是万物有灵论者的完美模型,纳威人社会则是天人合一,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典范。先不管从非洲土著和北美印第安人文化中搬来的各种文化形式与符号,单说纳威人的观念吧,他们不杀生,那是不可能的,谁也不会把自己饿死,他们只在必要时候才杀生,但是又念念有词,对死于自己箭下的生灵表示歉意。他们通过心灵感应来驯服六脚马。最让人感动的是,他们寻找自己的翼龙伊卡兰的过程极为煽情,按照女主角的说法,一只伊卡兰一生只和一个主人相伴,不仅是纳威人寻找伊卡兰,伊卡兰也在寻找自己的梦中主人,两情相悦后,他们的SUB口对接,然后就一起遨游在美的让人哭的潘多拉天地间。哇噻,拜伦和曹雪芹都写不出这么纯美的故事,这哪是土著人找牲口,简直是你侬我侬的琼瑶戏啊。可是,男主角真的来这么一出的时候,我们一点也感觉不到美来。先是这帮兰猴子上蹿下跳地闯进人家的栖息地,然后用挑剔的眼光四处打扫,看到哪只“年轻貌美”,就直接冲上去用绳子捆,然后摁倒在地。至于那个伊卡兰“选择”主人的过程,纳威人也毫不知羞耻的承认“那就是拼命挣扎”。在纳威人和伊卡兰强行“心灵沟通”的时候,也根本不是心有灵犀的欢愉,只见伊卡兰的眼睛猛地睁大,充满恐惧和痛苦,这完全不是你情我愿的结合,而是赤裸裸的强暴和蹂躏啊!但不管怎么说,也许是这可怜的鸟儿有三从四德的思想,反正万份委屈地最后从了主人,变成了一生的奴仆,被骑在身下。那所谓的飞行,也不过是主人的脑控而已,让往东就往东,让往西就往西。最过分的是,从此伊卡兰要离开自己的家,跟着主人回到那个大树,住在树顶的阁楼,随叫随到,一辈子都甭想摆脱,简直连丫鬟都不如。

在影片中,最惨绝人寰的一幕还是后来,被主人杰克驯服的伊卡兰在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后,遇到了作为一只潘多拉星球上三贞九烈的鸟儿最无法承受的羞辱,她的主人变心了。杰克这个叛徒为了实现自己统治纳威人部落的目的,悍然另寻新欢,不顾死活地去追求一只“魅影”,更大更强悍,更有地位和身份的翼龙。可想而知,本来对“魅影”怕的要死的伊卡兰MM被主人命令强行俯冲的时候一定五内俱焚,当主人最终拔下和自己的连接纽带,义无反顾地离开自己的身子扑向“魅影”的时候,她的心都碎了,因为主人再也不会回来。有了“魅影”,他就是“魅影骑士”,他就是纳威人的王。她一定在心里哭唱“你英雄好汉需要抱负,可你欠我幸福,拿什么来弥补。。。。。。”于是,我们在影片的后面,我们再没见过杰克那只原配的伊卡兰,只有他和“魅影”成双入对的身影。当他骑着“魅影”翩翩降临,令众人拜服的时候,虽然他无耻的样子很有我年轻时的风采,我还是想跳进屏幕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个陈世美,你的鸟儿呢?!当然这句话很容易产生歧义,让大家往他下面看。其实,我更是心痛那个傻乎乎的纳威族公主,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也肯嫁!

我曾经怀着很幽暗的心理盘算了那只被始乱终弃的伊卡兰鸟MM的下场,如果是个性格刚烈的,估计在看着主人降伏“魅影”的时候,就气得一头在悬崖上撞死,既然今生只能选你一个,那么干脆一拍两散,红尘相隔,永不相见。如果是个性格懦弱,也许会整天哭哭啼啼的跟在主人后面,盼望着主人能重念旧情,偶尔骑自己一下(这个话有点恶心)。如果更不幸,碰上那只“魅影”是夏金桂类型的,估计抽空就被人一口咬死了,连作小的机会都没有。当然我更希望另一种结局,在最后圣母艾娃发动的对人类的圣战中,在同直升机、飞船、机枪和导弹满天混战的伊卡兰中,我多么希望看到那只伤心的鸟mm的身影,希望她能够摆脱潘多拉封建礼教的束缚,忘掉小我的悲痛,勇敢投身于大革命的洪流,成为一只新时代的鸟战士,在忘我的牺牲中实现自身的升华。 

以上是我用最流行的女权主义理论对《阿凡达》这个电影的一点解构,不周之处,敬请包涵。变态完了,说正经的,费那么多话是想说,即使是在编剧构想的天堂般完美的潘多拉星球纳威人社会中,尽管存在着德鲁伊般的自然神信仰和同自然和谐相处的观念,但是经过现代人类的思维编辑,仍处处反映出人类(姑且说是人类)对自然的“奴役”和“夺取”关系。纳威人作为人类远古时代社会形态的一个映射,尽管在个体上不是最强,但作为整体仍是在自然中的统治者和支配者,居于食物链和自然环境体系的上端。人类自从有了自我意识而真正进化成为人之后,就永远不可能再真正的和自然融为一体,而是一个不断的改造自然,征服自然,为我所用的过程,在这种过程中,人类能做到的只是有意识的保护环境和将自身的影响限制在一个范围内,却不可能原封不动的还原自然。所以,那种极端的环保主义者、自然原教旨主义者,他们的观念是行不通的,行为是有害的。

《阿凡达》这部影片,所赞美的人与自然灵肉结合状态,用巨资制造出的绝美胜景,其实就是萨伊德所说的东方主义,是一种西方人、现代人、资本下的人所想象出来的作为他者存在的“东方”或者“异质文化”,它所满足的是作为此岸的“我们”的需要,而与事实上的存在毫无关系。当然,作为一部科幻片,这根本不是问题,但是对于《西藏七年》、《末代皇帝》、《艺妓回忆录》等这种“现实主义”题材的影片,问题就会很大,但这是另外的话题了。

回到开篇的气候变化问题上,手头刚好有一本大牛人吉登斯的《气候变化的政治》,在开篇里,他就说到,想找到任何一种试图在一定意义上“回到自然”的方法,都是徒劳的。(环保意义上的)保守主义也许有可同情之处,但它在对抗气候变化时本质是毫无作为的。作为科学进步的结果,我们早就冲破了同自然界分开的樊篱。必须放弃那条“不要干扰大自然”的标语,为了阻止气候变化,我们不要去想“拯救地球”,因为地球的存在不依我们的作为而定。我们的目标是保护,改善人类在地球上的体面的生活方式。看看,说得多精辟,看来大英帝国不光有阿克毛,还是有明白人的。

January 01

2010,无暇馁惰

      两年前,养成了年底年初在博客里进行“新年致辞”的习惯。其实,说到底,博客是给别人看的,就像我导师所说的“一种合法的暴露癖”。那么这新年的总结和祝愿,到底是给自己的还是给他人的呢?其实,这种自我与他者的混淆,岂不是现代人的通病?!何必去计较。
     12月31日的晚上,终于决定放弃对任何跨入新年代的崇高感的坚持,在9点的时候倒头就睡。只记得在倒下后神志不能自主时,心里不停念叨着,终于过去了,2009年。这一年有太多的奔波,有太多的失落,有太多的疲惫,有太多的挣扎,尝试了很多,期望了很多,最终在年底的最后一晚,不能不承认,人生终于到了一个谷底,实在是太累了。
     感谢过去一年里所有关心和帮助我的朋友们,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已经迷失了本性,变得如此贪婪,四处乞求着朋友们的帮助和怜悯,将他人作为发泄自己的垃圾桶,却不觉在扮演着懦弱的丑戏。感谢你们,为我提供了那么多的宽容和帮助,从安慰到开导,从希望到警醒,但是,已经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我希望新的一年,我可以以其他形式体现自己作为你们朋友的价值。谢谢你们,祝福你们!
    2010年,我无所寄托,只希望生活能有新的开始。但路只在自己脚下。沉默吧、开始吧,做自己该做和必须要做的事情,无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要做的事情太多,可是时间太少”。
    希望明年今日,我可以抬起头,对所有关心我的人说:谢谢你们,我已经在路上了。
    请所有人放心,不管怎样困苦,我将永不放弃对高尚和美好的信仰,并牢记保持谦恭!
    新年伊始,是以为记。
November 15

情迷马德里之三

    艾斯科里亚尔的王朝背影

    为什么要读历史?这是一个好问题。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的南军统帅罗伯特李说:人生太过短暂,往往看到无数不如人意的地方,因而沮丧,历史让人看到事物本身的美好。而我却反过来看,我辈中人,生活在一个太过美好的时代,而历史让人知道兴衰、知道更替,知道楼起了,楼塌了。确实,短短几页纸,就是一个王朝的盛衰荣辱,几行字里,就是无尽的光荣与血泪。读者见到的寥寥铅字,在当事者身上,原本是如何的惊天动地、撕心裂肺?!晋人索靖知天下将乱,指着洛阳城外的铜驼说:“会见汝在荆棘中尔”,那是的洛阳尚是巍巍帝都,而不过十数年后,八王之乱的烽烟就已经将人间胜景化为满目疮痍。铜驼好歹没知觉没感情,可人呢?那些昨夜还是繁华梦里,一觉醒来却已雪满弓刀的凡人,他们面对丧乱,情何以堪?

    我读历史,经常读到绝望。

    人生无常,而人性衡之。帝国和王朝的兴衰往往是所谓“战略家”最津津乐道的,因为这里面浓缩了太多的起伏跌宕、喜怒哀乐。而最容易被历史学家拿来当麻雀解剖的,西班牙恐怕要算一个。

    以前说到,卡斯蒂利亚的伊萨贝拉和阿拉贡的菲迪南联姻强强联手,肃清了伊比利亚半岛上的穆斯林势力,完成了基督教的再征服,也建立起统一强盛的西班牙王国。大约与此同时,法国境内的大封建主,勃艮底公爵大胆查理在南锡城下死于瑞士枪兵之手,他在法国的领地被法王吞并。统治尼德兰的大胆查理的女儿玛丽不愿嫁给仇家法国太子,委身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于是勃艮底的尼德兰领土归并于神圣罗马帝国治下。而马克西米利安的儿子,娶了伊萨贝拉和菲迪南的女儿,欧洲东西两大强国开始联手。等到了马克西米利安孙子,也就是伊莎贝拉的外孙查理五世登基的时候,各国惊恐的发现,大半个欧洲已经都属于一家人了。查理五世,这个自查理曼大帝以来欧洲最有权势的君王,他的领土包括西班牙本土、尼德兰(今日的荷兰、比利时、卢森堡和法国北部)、意大利北部、中部的那不勒斯地区、奥地利以及位于今日德国的许多德意志邦国。查理五世兼为西班牙国王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但他的兴趣更集中于西方,后来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位子让给了弟弟,专心当西班牙国王。那是西班牙历史上雄霸天下、睥睨群雄的时代。得到伊萨贝拉和菲迪南资助的哥伦布,已经打通了通往新大陆的航线,天主教会的旗帜在四处飘扬,冒险家们在为王国开辟广阔的殖民地,西班牙大帆船正将无数的金银运过大西洋。等到了查理五世的儿子,菲利普二世登上王位,此时的西班牙哈布斯堡(这个家族来源于马克西米利安)王朝走到了历史的顶峰。这时的西班牙领土从南美洲的智利一直延伸到东亚的菲律宾,那是真正的,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日不落帝国。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这是一个明智的时代,这是一个愚蠢的时代,这是一个光明的季节,这也是一个黑暗的季节,我们的前途主宰一切,我们的前途一无所有。我们一直在走向天堂,我们一直在迈向地狱。”

无尽的财富聚集在西班牙王室手中,西班牙人以其勇猛和对天主教的忠诚而扬名立万,整个欧洲都在小心地看着西班牙的脸色,勇士们在开疆拓土,船长们在扬帆远航。但是,无尽权势带来的矛盾和冲突将西班牙的力量投入到了遍布全欧的战场。霸权的派生物就是挑战者。宗教改革冲击着天主的威严,西班牙报之以宗教裁判所和火刑柱。法国拼尽全力要打破哈布斯堡领土的包围,西班牙报之以无数次战役。崛起的英吉利觊觎运自拉美的金银,西班牙派出了无敌舰队。土耳其人仍在向东欧扩展,西班牙就在地中海上同其交锋。此外还有无数的邦国纠纷、联姻、继承、背叛、投靠,所有这一切都是帝国的代价,霸权的负担,而在那个时代,这千头万绪都要指向一个统治者,西班牙国王。

天降大任的菲利普二世,不是一个坏国王,但绝对不是一个成功的霸主。

马德里西行50公里,在瓜德拉哈山麓,是一片黄墙红瓦的小镇,有着地中海地区城镇独有的乐天和安详。但是在红黄色的房屋旁边,耸立着一片青灰色的森严建筑,带着西班牙式的沉默和威严,笔直、高大、棱角分明,同周边世俗的气氛格格不入。这是圣洛伦索修道院,又名埃斯科利亚尔宫,是西班牙帝国鼎盛时期的统治中枢。

大凡盛世的帝王,多半不爱呆在京城的王宫里,总喜欢在郊外另辟离宫,或为了享乐,或为了躲避统治中心的政治纷扰对自己王权的限制。法国有凡尔赛、中国有圆明园,西班牙有埃斯科利亚尔。菲利普二世时期,西班牙都城在托莱多,为了适应统治需要,不能骑马的菲利普让人抬着他向马德里转移,但是京城不可能一天建立起来,于是艾斯科利亚尔成了他的临时指挥所。在那个无穷财富的年代,这座修道院被翻修成了一座城堡式宫殿,但却维持了庄严、沉静的格局。埃斯科利亚尔宫是一座由四方形高楼围起来的迷宫,四角有塔楼,中间是一座雄伟的教堂,然后彼此相联的楼房将整个院子隔成棋盘状。整个宫殿有16座内院,86组楼梯、88个泉眼、2千扇窗户、13个小礼拜堂(照抄一下使馆发的小册子),远处看去高楼衬托着教堂的穹顶和钟楼,如同一艘扬帆待发的战舰,也如一只虎视眈眈的猛兽。

我们进入参观,也许是因为年代久远的原因,享乐主义的巴洛克风格尚未兴起,整个宫殿的内饰并不奢华,房间繁多但并不宽敞,楼梯忽上忽下让人头晕。残留的文物,比如菲利普二世的家具和坐辇等同凡尔赛宫的无法相比。值得注意的是在楼中有一间宽大的大厅,叫做战争厅,墙上挂满了西班牙军队在当时参加历次战役的绘画,不是大卫为拿破仑画的那种顶天立地充满英雄气概的油画,而是相当写实风格作品,画面上只有如林的长矛(西班牙步兵的长枪阵在当时欧洲所向披靡)、坚固的堡垒和弥漫的硝烟。这里应该是菲利普二世同参谋和将军们策划帝国战略的中心。西班牙帝国的战略,历来为史学家所诟病,被保罗肯尼迪之类的知名学者盖棺定论,认为是野心超过实力的典型,或者认为根本没有成型系统的战略思想。事实上,很多学者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西班牙帝国执行着一套非常复杂的战略,彼此环环相扣,其核心即是守住时势所造就的西班牙在欧洲的权势地位,遏制一切潜在的挑战者,并伺机扩充势力。这也是一切霸权者的标准战略。但是,西班牙在施行这套战略时却远说不上成功。

尼德兰是一块经久不愈的溃疡,吞噬着帝国的财力和军队,吸引着英国、法国等无数心怀叵测的竞争者暗中使坏,伊丽莎白的英国已经开始明智的实行大陆战略,资助欧陆的盟友对抗霸主,自己则放手扩展海上力量,无敌舰队的覆灭不光带走了西班牙的海权,更打破了帝国不可战胜的神话。西班牙在意大利的干涉挑起了法国的野心,更将其同罗马教廷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在最需要大战略的时刻,西班牙却没有执行大战略的人才和计划。历史记载,菲利普二世时期的西班牙并没有独立负责的行政内阁,国王依靠身边的一大堆参谋人员制定政策,自己乾纲独断,从各地雪片送来的文书让他痛苦不堪。他像清朝的雍正帝一样起早贪黑,却理不乱剪还乱。作为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唯一不妥协的嗜好恐怕就是在礼拜堂祈祷,而这几个小时的独处也引起了身边人的抱怨和嘲弄,因为有那么多紧急公务得不到处理。西班牙的帝国战略同普通公众也是不相干的,贵族中固然不缺能征善战之辈,但是滚滚而来的财富更多地被用于军费和经营地产,贵族们满足于用钱来买地当地主,普通民众的生活并没有因此而改善,帝国的丰功伟业对他们除了传奇故事和通货膨胀外再无其他。而在英国,已经兴起的市民阶层将自己的幸福同国家紧密结合,国家发行债券,国家资助海盗,国家调整税收,国家扶植产业,英国的水手们出海不是为了天主,而是为了财富。真是应了《潜伏》里谢若林的话:哪有什么主义,全都是生意!

专栏作家宋宜昌曾经总结说,西班牙之所以在海权上败给英国,在与保守的民族性无法将骑士变成水手,将贵族变为船长,无法将田园牧歌的堂吉歌德变成追风逐浪的海狼。这话对也不对,西班牙帝国的衰落与其说在于其民族性,不如说在于其制度不能与战略相结合,而在关键时刻又无可以替代制度的雄才大略者。当然,后世的评论都是马后炮,只是听说,时至今日,西班牙海军战舰上的官兵每日仍在日落时祈祷:万能的上帝,我们敬畏你,你带来了风、带来了浪,我们敬畏你啊,我们赞美你!倘若真是如此,我唯有感动而已。

 

    埃斯科里亚尔最著名也最值得参观的经典在地下。在被无数楼梯搞得晕头转向之际,一面向下的走廊突然一改灰砖白石的简朴,在一扇铁门背后全部改为红色大理石的质地。楼梯到头是一个小小的圆形地下室,四面墙上镶金戴银的布满了格子,里面一叠叠地摆着同样大小的大理石“盒子”,造型都一样,这是从查理五世开始直到今日的历代西班牙国王、王后的棺椁。每个盒子正面有大大的金牌铭刻着国王的年号。这里面有英明神武如查理五世之辈,更多是默默无闻之徒,乃至白痴疯癫者亦有之。这是西班牙帝国的魂归之所,什么雄图伟业、什么千秋家国,在此都变成了一个个“编号”的“标本”,被安放,被收藏。同其他国家的王室陵寝相比,西班牙的国王的身后事未免太简朴了一些,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笃信天主教的原因。在上帝面前,人间的君主也未免渺小,过眼云烟的尘世何必兴师动众地膜拜纪念?饶是如此,当站在小小的地宫里,同历史上历代名王的骨骸隔着几米的空间相望时,不知道应该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淡然,还是烟消云散的空虚。在地宫入口处的门楣上,仍有几个空着的格子,不消说,那是给现在的国王卡洛斯二世和王后以及他们的继承人预备的。贵为人主,死后亦不过方寸之间的容身之地,卡洛斯国王料想应该来过此地,看到自己的位子也许会淡淡一笑吧。离开王陵之后,穿过埋葬历代王子公主的陵墓,其数量之巨大,棺椁之豪华远远超过了国王们的安身之所。看着一座一座修得像生日蛋糕一样的陵墓,想着里面住满了夭折的儿童,真让人受不了,恨不得赶紧逃离。回到地面上,在走向主教堂的走廊上有一处高大的楼梯,抬眼一望,楼梯上的屋顶画着天顶画,虽然精美程度比不上梵蒂冈的西斯廷,但仍然气势夺人,上帝和众神呼之欲出,俯瞰众生,让人望之着迷。

离开宫殿,已有秋色阑珊,简朴的花园外是一池碧水,天高云淡,山色绵延。

一个逝去的时代,一座寥落的宫殿,一个王朝的背影,一群思忖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