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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登山信使Ardennes Mercury November 15 情迷马德里之三艾斯科里亚尔的王朝背影 为什么要读历史?这是一个好问题。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的南军统帅罗伯特李说:人生太过短暂,往往看到无数不如人意的地方,因而沮丧,历史让人看到事物本身的美好。而我却反过来看,我辈中人,生活在一个太过美好的时代,而历史让人知道兴衰、知道更替,知道楼起了,楼塌了。确实,短短几页纸,就是一个王朝的盛衰荣辱,几行字里,就是无尽的光荣与血泪。读者见到的寥寥铅字,在当事者身上,原本是如何的惊天动地、撕心裂肺?!晋人索靖知天下将乱,指着洛阳城外的铜驼说:“会见汝在荆棘中尔”,那是的洛阳尚是巍巍帝都,而不过十数年后,八王之乱的烽烟就已经将人间胜景化为满目疮痍。铜驼好歹没知觉没感情,可人呢?那些昨夜还是繁华梦里,一觉醒来却已雪满弓刀的凡人,他们面对丧乱,情何以堪?我读历史,经常读到绝望。人生无常,而人性衡之。帝国和王朝的兴衰往往是所谓“战略家”最津津乐道的,因为这里面浓缩了太多的起伏跌宕、喜怒哀乐。而最容易被历史学家拿来当麻雀解剖的,西班牙恐怕要算一个。以前说到,卡斯蒂利亚的伊萨贝拉和阿拉贡的菲迪南联姻强强联手,肃清了伊比利亚半岛上的穆斯林势力,完成了基督教的再征服,也建立起统一强盛的西班牙王国。大约与此同时,法国境内的大封建主,勃艮底公爵大胆查理在南锡城下死于瑞士枪兵之手,他在法国的领地被法王吞并。统治尼德兰的大胆查理的女儿玛丽不愿嫁给仇家法国太子,委身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于是勃艮底的尼德兰领土归并于神圣罗马帝国治下。而马克西米利安的儿子,娶了伊萨贝拉和菲迪南的女儿,欧洲东西两大强国开始联手。等到了马克西米利安孙子,也就是伊莎贝拉的外孙查理五世登基的时候,各国惊恐的发现,大半个欧洲已经都属于一家人了。查理五世,这个自查理曼大帝以来欧洲最有权势的君王,他的领土包括西班牙本土、尼德兰(今日的荷兰、比利时、卢森堡和法国北部)、意大利北部、中部的那不勒斯地区、奥地利以及位于今日德国的许多德意志邦国。查理五世兼为西班牙国王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但他的兴趣更集中于西方,后来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位子让给了弟弟,专心当西班牙国王。那是西班牙历史上雄霸天下、睥睨群雄的时代。得到伊萨贝拉和菲迪南资助的哥伦布,已经打通了通往新大陆的航线,天主教会的旗帜在四处飘扬,冒险家们在为王国开辟广阔的殖民地,西班牙大帆船正将无数的金银运过大西洋。等到了查理五世的儿子,菲利普二世登上王位,此时的西班牙哈布斯堡(这个家族来源于马克西米利安)王朝走到了历史的顶峰。这时的西班牙领土从南美洲的智利一直延伸到东亚的菲律宾,那是真正的,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日不落帝国。“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这是一个明智的时代,这是一个愚蠢的时代,这是一个光明的季节,这也是一个黑暗的季节,我们的前途主宰一切,我们的前途一无所有。我们一直在走向天堂,我们一直在迈向地狱。”无尽的财富聚集在西班牙王室手中,西班牙人以其勇猛和对天主教的忠诚而扬名立万,整个欧洲都在小心地看着西班牙的脸色,勇士们在开疆拓土,船长们在扬帆远航。但是,无尽权势带来的矛盾和冲突将西班牙的力量投入到了遍布全欧的战场。霸权的派生物就是挑战者。宗教改革冲击着天主的威严,西班牙报之以宗教裁判所和火刑柱。法国拼尽全力要打破哈布斯堡领土的包围,西班牙报之以无数次战役。崛起的英吉利觊觎运自拉美的金银,西班牙派出了无敌舰队。土耳其人仍在向东欧扩展,西班牙就在地中海上同其交锋。此外还有无数的邦国纠纷、联姻、继承、背叛、投靠,所有这一切都是帝国的代价,霸权的负担,而在那个时代,这千头万绪都要指向一个统治者,西班牙国王。天降大任的菲利普二世,不是一个坏国王,但绝对不是一个成功的霸主。 马德里西行50公里,在瓜德拉哈山麓,是一片黄墙红瓦的小镇,有着地中海地区城镇独有的乐天和安详。但是在红黄色的房屋旁边,耸立着一片青灰色的森严建筑,带着西班牙式的沉默和威严,笔直、高大、棱角分明,同周边世俗的气氛格格不入。这是圣洛伦索修道院,又名埃斯科利亚尔宫,是西班牙帝国鼎盛时期的统治中枢。大凡盛世的帝王,多半不爱呆在京城的王宫里,总喜欢在郊外另辟离宫,或为了享乐,或为了躲避统治中心的政治纷扰对自己王权的限制。法国有凡尔赛、中国有圆明园,西班牙有埃斯科利亚尔。菲利普二世时期,西班牙都城在托莱多,为了适应统治需要,不能骑马的菲利普让人抬着他向马德里转移,但是京城不可能一天建立起来,于是艾斯科利亚尔成了他的临时指挥所。在那个无穷财富的年代,这座修道院被翻修成了一座城堡式宫殿,但却维持了庄严、沉静的格局。埃斯科利亚尔宫是一座由四方形高楼围起来的迷宫,四角有塔楼,中间是一座雄伟的教堂,然后彼此相联的楼房将整个院子隔成棋盘状。整个宫殿有16座内院,86组楼梯、88个泉眼、2千扇窗户、13个小礼拜堂(照抄一下使馆发的小册子),远处看去高楼衬托着教堂的穹顶和钟楼,如同一艘扬帆待发的战舰,也如一只虎视眈眈的猛兽。我们进入参观,也许是因为年代久远的原因,享乐主义的巴洛克风格尚未兴起,整个宫殿的内饰并不奢华,房间繁多但并不宽敞,楼梯忽上忽下让人头晕。残留的文物,比如菲利普二世的家具和坐辇等同凡尔赛宫的无法相比。值得注意的是在楼中有一间宽大的大厅,叫做战争厅,墙上挂满了西班牙军队在当时参加历次战役的绘画,不是大卫为拿破仑画的那种顶天立地充满英雄气概的油画,而是相当写实风格作品,画面上只有如林的长矛(西班牙步兵的长枪阵在当时欧洲所向披靡)、坚固的堡垒和弥漫的硝烟。这里应该是菲利普二世同参谋和将军们策划帝国战略的中心。西班牙帝国的战略,历来为史学家所诟病,被保罗肯尼迪之类的知名学者盖棺定论,认为是野心超过实力的典型,或者认为根本没有成型系统的战略思想。事实上,很多学者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西班牙帝国执行着一套非常复杂的战略,彼此环环相扣,其核心即是守住时势所造就的西班牙在欧洲的权势地位,遏制一切潜在的挑战者,并伺机扩充势力。这也是一切霸权者的标准战略。但是,西班牙在施行这套战略时却远说不上成功。 尼德兰是一块经久不愈的溃疡,吞噬着帝国的财力和军队,吸引着英国、法国等无数心怀叵测的竞争者暗中使坏,伊丽莎白的英国已经开始明智的实行大陆战略,资助欧陆的盟友对抗霸主,自己则放手扩展海上力量,无敌舰队的覆灭不光带走了西班牙的海权,更打破了帝国不可战胜的神话。西班牙在意大利的干涉挑起了法国的野心,更将其同罗马教廷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在最需要大战略的时刻,西班牙却没有执行大战略的人才和计划。历史记载,菲利普二世时期的西班牙并没有独立负责的行政内阁,国王依靠身边的一大堆参谋人员制定政策,自己乾纲独断,从各地雪片送来的文书让他痛苦不堪。他像清朝的雍正帝一样起早贪黑,却理不乱剪还乱。作为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唯一不妥协的嗜好恐怕就是在礼拜堂祈祷,而这几个小时的独处也引起了身边人的抱怨和嘲弄,因为有那么多紧急公务得不到处理。西班牙的帝国战略同普通公众也是不相干的,贵族中固然不缺能征善战之辈,但是滚滚而来的财富更多地被用于军费和经营地产,贵族们满足于用钱来买地当地主,普通民众的生活并没有因此而改善,帝国的丰功伟业对他们除了传奇故事和通货膨胀外再无其他。而在英国,已经兴起的市民阶层将自己的幸福同国家紧密结合,国家发行债券,国家资助海盗,国家调整税收,国家扶植产业,英国的水手们出海不是为了天主,而是为了财富。真是应了《潜伏》里谢若林的话:哪有什么主义,全都是生意! 专栏作家宋宜昌曾经总结说,西班牙之所以在海权上败给英国,在与保守的民族性无法将骑士变成水手,将贵族变为船长,无法将田园牧歌的堂吉歌德变成追风逐浪的海狼。这话对也不对,西班牙帝国的衰落与其说在于其民族性,不如说在于其制度不能与战略相结合,而在关键时刻又无可以替代制度的雄才大略者。当然,后世的评论都是马后炮,只是听说,时至今日,西班牙海军战舰上的官兵每日仍在日落时祈祷:万能的上帝,我们敬畏你,你带来了风、带来了浪,我们敬畏你啊,我们赞美你!倘若真是如此,我唯有感动而已。
埃斯科里亚尔最著名也最值得参观的经典在地下。在被无数楼梯搞得晕头转向之际,一面向下的走廊突然一改灰砖白石的简朴,在一扇铁门背后全部改为红色大理石的质地。楼梯到头是一个小小的圆形地下室,四面墙上镶金戴银的布满了格子,里面一叠叠地摆着同样大小的大理石“盒子”,造型都一样,这是从查理五世开始直到今日的历代西班牙国王、王后的棺椁。每个盒子正面有大大的金牌铭刻着国王的年号。这里面有英明神武如查理五世之辈,更多是默默无闻之徒,乃至白痴疯癫者亦有之。这是西班牙帝国的魂归之所,什么雄图伟业、什么千秋家国,在此都变成了一个个“编号”的“标本”,被安放,被收藏。同其他国家的王室陵寝相比,西班牙的国王的身后事未免太简朴了一些,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笃信天主教的原因。在上帝面前,人间的君主也未免渺小,过眼云烟的尘世何必兴师动众地膜拜纪念?饶是如此,当站在小小的地宫里,同历史上历代名王的骨骸隔着几米的空间相望时,不知道应该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淡然,还是烟消云散的空虚。在地宫入口处的门楣上,仍有几个空着的格子,不消说,那是给现在的国王卡洛斯二世和王后以及他们的继承人预备的。贵为人主,死后亦不过方寸之间的容身之地,卡洛斯国王料想应该来过此地,看到自己的位子也许会淡淡一笑吧。离开王陵之后,穿过埋葬历代王子公主的陵墓,其数量之巨大,棺椁之豪华远远超过了国王们的安身之所。看着一座一座修得像生日蛋糕一样的陵墓,想着里面住满了夭折的儿童,真让人受不了,恨不得赶紧逃离。回到地面上,在走向主教堂的走廊上有一处高大的楼梯,抬眼一望,楼梯上的屋顶画着天顶画,虽然精美程度比不上梵蒂冈的西斯廷,但仍然气势夺人,上帝和众神呼之欲出,俯瞰众生,让人望之着迷。离开宫殿,已有秋色阑珊,简朴的花园外是一池碧水,天高云淡,山色绵延。一个逝去的时代,一座寥落的宫殿,一个王朝的背影,一群思忖的外人。
October 20 情迷马德里 之二暮光之城托莱多 此次西班牙之旅最令人期待的行程莫过于参观古城托莱多。这座距马德里一小时车程的山城,现如今已经完全在历史的漫漫黄沙中隐去了帝王之气,只有联合国文化遗址之城的封号无可逃避地标明它的显赫身份:公元6世纪从东欧草原出发,横扫整个欧洲的西哥特人来到西班牙,定都于此,西班牙由罗马人的行省成为哥特人的王国,在罗马帝国崩溃后的动荡中走上自己的历史道路;公元8世纪,跨海而来的阿拉伯人攻陷托莱多,绿色的浪潮自中东沿马格里布地区席卷地中海南岸,在遇到大西洋的阻隔后激荡向北,淹没了伊比利亚半岛后甚至继续向前荡漾,直到法兰克王国的宫相查理马特在法国的普瓦提埃将他们锤了回去。从此,浪潮变成了涟漪,比利牛斯山南成了繁荣而平静的绿色池塘。11世纪,基督教国王阿方索六世再次征服这里,将其作为卡斯蒂利亚王国的都城,基督教的光复大业从此如火如荼地展开。直到16世纪中叶,西班牙已经成为雄霸西欧乃至世界的大帝国,患有严重关节炎而不能骑马的菲利普二世再也无法容忍这座城市的狭小,于是坐着滑竿去了马德里,将一个千秋帝王的梦想随之带走,尘归尘、土归土,托莱多如同笃信基督的豪门孀妇,深居简出、默默无语,世间繁华从此不再打扰,留下的只有往日辉煌的背影,在日升月落之间悄然闪回。
西班牙的信仰历史是一座迷宫。早期的西哥特人王国曾信奉基督教阿里乌斯教派,后被来自法国的正统基督教派所同化。信仰的后来者往往被先行者更加坚定而执著。此后,基督教一直是西班牙文化中的核心力量。公元8世纪伊斯兰教征服伊比利亚半岛,西班牙成为欧洲中少数具有阿拉伯文化影响的地区。但那时的伊斯兰世界远比基督教世界文明而开放,在西班牙、在托莱多,穆斯林、基督徒、犹太教徒和谐共处,无数在罗马帝国灭亡时期难觅踪迹的古代文化典籍在此地得以保留和沿袭,托莱多成为欧洲一座文明的象征地,来自西欧的朝圣者沿着大西洋海岸翻过比利牛斯山,到西班牙的圣地亚哥等地朝圣,也悄悄浏览犹太人和阿拉伯人保存的古代文献。这条圣地亚哥之路留下了无数神秘的炼金术士传说,其侧面反映的正是阿拉伯王朝统治下的文化繁荣景象。但是,在天主教世界的腹地怎能容忍异教的存在,最终西班牙北部的天主教邦国联合起来兴起了声势浩大的“再征服运动”,将伊斯兰彻底赶出了伊比利亚,随着统一而兴盛的西班牙帝国成了天主教世界最忠实和强大的支持者和捍卫者。矫枉而过正是人类的劣根,重新确立权威的天主教不再宽容任何异端,西班牙的宗教裁判所在各地审判、追杀新教徒,西班牙的军队在尼德兰和欧洲的无数地区为这上帝的名义而作战。宗教成了保守和恐怖的代名词,光复的荣耀被火刑柱的惨烈而取代,原本被认为是与生俱来的信仰成了划分种群和征伐杀戮的合理借口。在沉沉的暮色里,西班牙的伟岸日益暗淡,辉煌的宫廷和城市日益阴郁而萧索,一个帝国之梦随着风云变幻而逝去,而幸存的人们只有紧抓住手中的十字架怀念。当外来的变革之风吹入,已经老朽的土地上再次爆发传统与革命的对决,从心灵到肉体,从团体到民族,撕裂的阵痛传递到整个世界。直到区区30年前,西班牙人才慢慢走出悲哀的记忆,抬头同欧洲其他国家一道前进,但是在民族灵魂深处的信仰之印又怎会被轻易抹去?信仰是人类对自己灵魂的探索和追问,这一征途无时不在,永无止境,但人是社会的动物,当内心的软弱和无助无法排解时,便会寻求外部的力量来救济心灵。信仰的力量何其伟大的,它是推动皮萨罗、科尔蒂斯率领区区人马征服拉丁美洲,这种征服就其成绩而言毫不逊色于亚历山大,它是指引无数天主教传教士穿越丛林、高山,走到天涯海角,它是勒班多海战前战士祈祷时盔甲耀眼的光芒,它是纵横四海的大帆船桅杆上高扬的旗帜。信仰使人超越作为功利个体的宿命,在忘我中达到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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